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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灯里的背影

2013年03月01日 16:49来源:未知手机版编辑:靓群芳

 

石 勇
   
娘感冒,妹妹感冒,我也感冒的那年冬天,父亲不在家……
  住的是土屋,屋里没炉子,门是顶厚的木板,窗棂子上糊的是陈年老纸,泛黄,有几处张着嘴,风一进来,像耷拉的帽扇儿。一盏油灯如豆,吐出一枚小小的灯花,怎么看怎么像秋蝉的鼓眼泡。娘披着袄斜倚在墙上,一个胳肢窝里蜷着我,另一个蜷着妹妹,都不说话。风吹进来,娘使劲搂了我们一下。
  不知几点光景,门吱悠开了,一只小脚迈进来,走到炕前,是姥娘。她看看我,看看妹妹,压着声音问:都睡着了?
  娘低下头,看看我,看看妹妹,没吱声,只给姥娘一个眼神儿。我醒着呢,妹妹睡着了。
姥娘手里提着一个陶罐,放在锅台上,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手巾,一层层解开,里面是一个玉米窝头。
“热着呢,快吃吧!”姥娘从陶罐里倒些稀粥,递到娘手里。半个月来,姥娘每天晚上都从她的村子来我家。用她的小脚,经由一条坑洼不平的田间小道,再过一座据说经常闹鬼的危桥,被冬夜咬残的明月一路照着,一路摇一路晃地来到我家
“大妮儿,赶明儿我把石小儿领走吧,你照顾石妮儿。”姥娘说。
“他爹也不回来,在地毯厂也挣不着钱,顾不上俺娘仨……”娘在抱怨。
娘俩你一句我一句轻轻说话,油灯的微焰偶尔突突地抖动两下,我半睡半醒地听。
  姥娘要走了。她背过身去,手按着炕沿儿,一只脚先轻轻着地(后来我才知道,姥娘每天晚上都脚疼)。她穿着藏青色的棉袄、棉裤,头上戴一顶黑色小棉帽。油灯的光只能照亮炕前这一小块儿,而大半个屋子则沉没在黑暗里。姥娘的背影很快走出了光亮,溶进夜的暗影。“大妮儿,赶明儿一早我就来抱石小儿,门我给你对上,快睡吧!”随着门吱悠一声,姥娘出了屋,悠悠地传来大门的开关声。
  第二天掌灯时候,我已经躺在姥娘的热被窝里了。虽然有病,却丝毫不影响饭量。姥娘做的一大花碗疙瘩头,不抬头一气儿喝光,头上冒出些微汗。
  姥娘把我围在被窝里,看着我,眉眼里含着许多笑意,一会儿摸摸我的额头,一会儿摸摸我的手,姥娘的手很热乎,摸在额上,暖暖的。夜静下来了,姥娘用手指在自己舌头上沾了一下,轻轻按在我的额头上,说:“这是哑巴吐沫,沾上以后可不许说话了,躺下睡觉,赶明儿病就好了。”孩子最怕的就是神秘,于是我老老实实钻进被窝,一会儿就迷迷登登闭上了眼。
 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,我竟然醒了,见到油灯亮着,身边没人——这是我夜里最害怕的事——刚想哭,又闭上了嘴,因为眼前浮现的神秘画面不容许我哭:姥娘一个人在油灯光线照不到的黑暗里,背对我,跪在软椅子上,挺直了身子,头往上扬着,双手合十,她小小的脚垫在身子下面,一动不动;对面的墙上,是一张被柴火熏黑的菩萨像。姥娘的背影似乎凝固在灯光之外,周遭镶了些神秘的光晕。她呼吸很轻,轻得能让人感到空气的走动,头就一直那样抬着,也是纹丝不动。
  过了一会儿,我又迷迷糊糊地睡去。一位农村的老人,在患病的亲人面前,她能做点什么呢?没有钱,没有药物,没有医生,她只能寄希望给神。神灵在这样一位老人的心里,有着多么惊人的力量?!
 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,再次醒来时,姥娘仍旧在那里跪着。跪成了一尊神圣的雕塑,沉沉地坐落在我的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