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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心之失

2015年04月13日 10:26来源:未知手机版编辑:靓群芳
无心之失
 
芙韬
 
1
莫三觉得,莫庄人的生活就像村外随处可见的枣树,不慌不忙,但又有滋有味儿,当然除了他。暮春时节,和暖得让人将要冒汗,貌似干枯的枣树才会慢吞吞地被和煦的风催出嫩叶。当其他树木黄叶飘零,它们依然叶满枝头,甚至落雪以后,也定有几个干枣赖着不肯掉落,恋在枝头悠来荡去。枣树年复一年的荣枯中,莫三过着谨小慎微的日子。
   小时候莫三没吃过什么好东西,那时候蔓菁正大行其道。这是莫庄特产,根茎作物,属于比较低级的粮食替代充饥品,状似短萝卜,孩童拳头大小,圆锥样,皮白或红,其瓤或黄或白。吃到嘴里有土气变异的怪味道,也甜也面,易致屁声不绝,其臭出众。蔓菁给莫三的味蕾烙上了深深的印迹,永不磨灭。
    老婆玉莲煮了一锅小米粥——莫三的最爱,不稠不稀的那种——喝了多半碗,莫三突然抿住了嘴,低声暗咳了一声,小眼睛翻了翻,然后仔细地吐出一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物什,莫三震惊地瞪大了小眼睛,审贼似地质问玉莲:蔓菁!你放蔓菁了?玉莲对此充满着疑惑,同时也很惊讶。她趴在桌子上细细地研究了半天,最终承认她为猪剁过蔓菁,或许溅到了小米袋中。虽然讨厌蔓菁,但幸亏有了蔓菁,莫三没饿死,还被滋养成了车轴汉子。偏偏莫庄街巷窄,屋起得也不高,莫三随时要提防碰头,久而久之,养成了习惯,活像一个从书本上走下来的硕大问号在路上移动。莫庄人公认叫他“难入殓”,担心他死后没办法放进棺材。
    莫三对玉莲不满,当然不止于无心之失把蔓菁放进粥里。玉莲这个娘们儿毛病太多,实在不顺眼得很。比如,她的呼噜声震寰宇。如果外面来了贼人,听到呼噜声,认定睡得熟,翻墙而进,而且还拿了刀,莫老八家那样的杀猪刀,或者就是莫老八,该怎么办?莫老八不是好东西,凶巴巴的,整天杀猪卖肉,莫三算计过,他卖那么多的肉,但猪头咋会这么少?他卖的全是猪肉么?会不会是……莫三把头埋头被子里,不敢往下想下去了。
    玉莲下地锁门,从来只锁一个,莫三又恨又气:说过多少回了,你要不用,我买的那些锁不就白费了?开锁回家,对莫三来说,是繁复浩大的工程,把那堆钥匙与锁头一一对应,的确不是件容易事儿。可恶的玉莲等不及,竟然跨墙而入,要知道那墙比膝盖要高不少呢,也不怕摔断那两条短腿!
    莫三原先还有些胆量,起码敢于谨慎地捉住一只蟋蟀或蚂蚱,也敢站着撒尿,也能在距莫干河岸百米开外的地方站立一小时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看一分钟就眼晕,然后蹲下,继而掉头就跑。莫三跑起来很具观赏性,步伐细碎,但速度不慢,家织布很粗的青蓝格子大褂,从不系扣,飘在半空,起起伏伏,单看上半身的背影,仿佛一位纵马驰骋草原的骑手,但出现在莫庄光秃秃的街头,像出殡时吹鼓手错吹了《步步高》。
    莫庄的狗中不知好歹的家伙居多,莫三越是急匆匆地跑,它们越是吆三喝四地穷追,中间陆续有不明真相但极其好事儿的黄狗白狗、白狗黄狗加入,干燥的街面上辅满的浮土,被惊动起来。于是,莫庄的街上,时常会出现一道迷蒙的黄尘,滚滚而来,特别是在晴朗无风沉闷的夏天,就像平空竖起半道土墙,近前才会发现,里面其实是莫三和群情激昂的土狗。莫庄气喘吁吁地跑回家,把群狗关在门外,一个劲儿地擦汗,拍着胸脯,庆幸地对玉莲说:多亏我跑得快,要不就掉进河里了!玉莲问他从菜畦摘没摘回黄瓜。莫三说,反正我是不去了,咱们莫庄也是的,菜畦偏偏分在莫干河边,还让人吃不吃菜啦?玉莲叹口气,说那咱们只吃老盐咸菜了。莫三说行啊,总比掉进莫干河里强。
莫三怕水,怕盛水的物什,比如缸和盆,很少去有水的地方,比如湾和坑塘河渠。甚至很少喝水,所以他的嘴唇时常干裂着,嘴角缀着粘稠的谷粒大小的白沫。自打柱子走了之后,不知不觉间,莫三就变成了这个样子。
 
2
柱子六岁那年淹死在莫干河。夏天,“数伏”(三伏开始第一天)那天,柱子就着麻汁吃了一大碗面条,吃得稀里哗拉,吃得满头大汗,放下碗,柱子打了个饱嗝,然后神往地感叹:要是天天过数伏多好!过了晌午,跟着大孩子们去了三里外的莫干河。大孩子们下水洗澡,让柱子看着衣服。大孩子们兴尽上岸,只看到了衣服,没看到柱子,以为他回家去了,还怪他不牢靠,没长性。回莫庄才知道柱子没回家。莫三和玉莲立时急了眼,大呼小叫地奔向莫干河。柱子最终捞上来已经月上枝头,鸡归窝,猪进圈。
那天,乡亲翻遍莫庄也不见胡大夫的踪迹,不知叫何庄何村请了去。有几人记得胡大夫的法子,七嘴八舌地指使早乱了方寸的莫三,找来全身金黄的母牛,把柱子爬卧在牛背上,莫三牵着牛在前,玉莲扶着柱子,一前一后,与沉默的黄牛,在空旷的场院转圈。伏天深夜的月亮,像是刚从蒸笼里提出来,雾气蒙蒙,直至模糊难辨。
清晨,柱子还是没有醒来。莫三在乱坟岗上挖了个深坑,仔仔细细地埋了那早已冰凉的尸体。埋罢最后一锨土,莫三突然感觉到恶心,前所未有,不可抑制的恶心,接着他吐了,一口接一口,翻江倒海,吐到地上一大滩浓浓的黑粥,很腥,但又不像血那样红。回家的路上,莫三觉得自个儿身体非常轻,像鸡毛一样,如果风再大点儿,他一定能被卷起来,从漫无边际的绿色玉米地上空一掠而过。
此后几个月,莫三每天晨起,总会对玉莲念叨一句:真不该让孩子在到处是水的伏天出门。
莫三家对门邻居玉琴,一个长着丹凤眼的女人,与丈夫外出打工,在某个巨大的城市,擦一座巨大的高楼玻璃,绳子突然断了,二十层摔下来,当场死掉。可怜的可可成了没妈的孩子。这个消息传到莫庄不久,冬天来临,下起了空前绝后的大雪,七天七夜不停歇,把莫庄差不多埋起来了。莫庄人进进出出,只好从雪里挖出狭长的通道。
莫庄的时间过得飞快,看似不经意间,原先的大湾被填死盖起了房屋,从前的荒碱地成了旱涝保收的良田。期间不停地添丁添人,也不停地有人死掉,有年长的,也有年少的,有无疾而终的,也有凶死的。活人的事儿记不暇,除了年节,谁能天天惦记死人呢?
绵长的日子像枣树枝杈密不可数。只是,莫三偶尔会梦到一个八岁的孩子喊他爸爸,梦醒了就推推身旁睡得死猪样的玉莲,问她:我们有过一个儿子么?玉莲犹犹豫豫地说,你咋想起问这个?有……过吧?莫三很诧异地问:是么?叫什么?玉莲说应该叫柱子。莫三“哦——”一声,然后翻过身,脑子里使劲地描摹梦里那个叫柱子的孩子,想得脑仁疼。直到院子中间枣树上的那只大公鸡,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,惊破那沉重的黑幕。
夏天,还是数伏,莫三扛着锄去田里锄草。其实,莫庄人大多用药灭草了,用不着钻进密不透风的玉米丛林中拔草,但莫三仍然旧习不改。他左顾右盼地走在莫庄的街上,天太热,白亮的日光很明显怀着在莫庄点把火的不良居心,土狗们担心毛被烤焦,藏得踪迹皆无。莫三的短衫没有系扣,露着黑中透红的皮肤。突然,那么一瞬间,他眼前的房屋,街边半死样活的槐树,全部向一侧倾斜,太阳变得暗淡无光,一切变得那么单薄,像没干的墨迹,一抹就消失了。接着,它们真的从莫三的眼前消失了。湍激的河流取代了街道,一个小男孩,就站在水上,他的眼睛明亮得如同暗夜里的星星,他把那嫩白如净藕的胳膊伸向莫三,清脆而欢欣地叫了一声:爸爸!莫三耳朵听得真真切切,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,然后就訇然倒地。
莫三送进医院的时候,嘴唇发黑,脸就像莫干河边菜畦里的茄子。他要比柱子幸运,胡大夫正无所事事地闲坐院门前的阴凉地里犯困,见乌压压一帮人急匆匆地奔他而来,知道出了大事,困意全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