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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心之失(2)

2015年04月13日 10:26来源:未知手机版编辑:靓群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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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庄人最信胡大夫。胡大夫说能治,不管断气多长时间,定能活过来;胡大夫说没治,说死那是转眼的事儿。话说回来,胡大夫一般不会说没治。玉琴从高楼摔下,莫庄就有人说那是胡大夫没在跟前,要不的话也许还有救。
胡大夫祖上给皇上治过病,据说家里还存着从宫里带出来的御用医书。胡大夫人缘之所以好,是因为他不仅会给人瞧病,还会给驴马猪牛羊瞧病。胡大夫说,祖宗说过,万物同理,人畜同医。莫庄不少人和畜生受惠于胡大夫。胡大夫治病从不收钱,病患人家力所能及地送些胡大夫家中紧需的,比如一袋玉米或者半口袋面,或者半斤烟叶,多少不拘。胡大夫的媳妇,就是由岳父送的。胡大夫的岳父——当时还没升格至此,只是普通病人——肚子中的瘤子神奇地消了,问胡大夫,说你现在缺啥?接着又说,我看你啥也不缺,你就缺个媳妇了,我有三个闺女,你挑一个,改天我送过来,放心,她们个顶个地俊俏。胡大夫认真地想想,选了最小的一个。最小的闺女得知被选中,欢天喜地。隔了两天,花轿也不坐,打扮得花枝招展,跑到胡家做了媳妇。莫庄人那一阵子,对这小媳妇挺有意见,因为胡大夫突然变懒了,从前鸡叫三遍准开院门,现在居然日上三竿也不起床,亏得有医道,补得及时,要不非得让小媳妇给败了身子不可。
胡大夫离开莫庄进了医院,成为公家人之后,很快变得潦倒困窘。胡大夫没学历不能成为专家,不能坐专家门诊,工资自然最低。而且,他又不能按照往常那样收人家的馈赠,医院有规定呢,收了有损医德,平素老实惯了的胡大夫,人家不让收还真不敢收。当然他可以不进医院,但那是非法行医,罪名大着呢,何况他那些治病手段听起来骇人听闻,有人举报——病人是不会举报的,主要是同行——要被抓的。更重要的是,他如果不进医院,就没人进医院看病,这让医院那帮子人很是气愤,也很无奈。虽然受了胡大夫大名恩泽,医院里的医生们却不念胡大夫的好,他们到处宣扬胡大夫其实只是个“赤脚医生”,连资格证也考不出来,若非医院大度,他如何能进得来?
胡大夫胡子很漂亮,又白又长,垂到胸前,飘飘荡荡。眼也有点儿花,黑框眼镜硕大无比,掩了半个脸,黑色粗布瓜皮帽却小得只盖住半个脑袋。他认得莫三。说这不是莫三么?胡大夫手哆嗦着——不是紧张,他自小就这样——试了试莫三的鼻息,又十分准确地捏住了“寸口”。把脉完毕,胡大夫说,赶紧做个透视吧。
片子很快出来了,胡大夫在屋里上下对着亮光照,又戴上花镜,走到烈日下,拿着片子反反复复地琢磨,他不停地捋胡子,眉头紧锁,这表明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疑难杂症。见此情形,玉莲当场坐在了地上嚎起来:莫三儿,你个挨千刀的,你走了俺可咋活?乡亲赶紧劝慰,急切地问胡大夫,到底什么病?胡大夫叹口气说,老夫行医五十年,还是孤陋寡闻了,莫三……竟是无心之人!
胡大夫的诊断震惊了整个医院。所有医生自发地聚拢过来会诊,这怎么可能?推翻胡大夫的论断,那么他们必定能获得前所未的愉悦和满足,也可以让莫庄的屁民醒悟:他们所信奉的胡大夫,其实是个庸医。
单从片子上看,的确如此。莫三本该长着心脏的地方,却明显地空着,但大夫们一致认为,这不可能,没有心,人如何能活?所有的医书上都没写过嘛。
昏迷中的莫三被推进了手术室,就像莫老八宰猪,三下五除二,医生们把莫三开膛破肚。原本应该长着心脏的地方确实空空荡荡,但很显然,这里并非从无心脏,从那清晰的轮廓可以想像,应该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在此安居,并有力地跳动。但如今已不翼而飞。肯定不是人为的,如果有人做过摘心手术,皮肤上不可能没有任何痕迹,莫三的老婆更是坚决地否认了这种可能。
从那些原本应该和心脏相连的血管分析,心脏消失的时间可是不短了。医生们不甘心,反复翻检附近粗细纵横的血管,最后发现了一个有枣儿大小的肉疙瘩,有人提出这可能只是血管结蒂组织,但立刻遭到了反对:这就是心脏。
于是,医生们围坐在一起,认真地讨论和研究,气氛热烈,除了胡大夫呆在手术台旁边默不作声,其他人达成了共识:莫三不是无心的,是有心的人,只不过这个心比较小而已。然后,他们满意地一哄而散了,把开膛的莫三扔在了手术台上。阔大的手术室里只剩下来了胡大夫。医院里的特产大个绿头苍蝇,兴高采烈地蜂拥而至,有的从门缝进挤了进来。手术台上的莫三似乎正做着一个梦,嘴里含含混混地说:帮我……打打苍蝇!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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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大夫唉声叹气地走到手术室门外,玉莲和其他莫庄乡亲一拥而上,求他救救莫三。胡大夫不停地嘬牙花子,抬头看看遥遥欲坠的夕阳,说那就换心吧,得赶紧,过了夜,人就臭了。
换谁的心呢?众人面面相觑。胡大夫的目光落在了莫老八身上。莫老八每天下午杀猪,傍晚时分是进城送下水,店家收了连夜做,第二天往外卖。知道莫三出了事,莫老八忘了送货,把货车开进医院来凑热闹,顺便看看能不能搭把手。
碰到胡大夫浑浊的目光,无比凶悍的莫老八立刻像被阉掉的公猪,蔫了,缩着身子往人堆里躲。平素里,他很看不起莫三,远远地碰到,就喝斥他:夯货!吃屎的夯货!
胡大夫扬扬手,喊了一声:莫老八!
莫老八顷刻成了秋后霜打的茄子,甚至还挤出了两滴可怜的眼泪。
当初,胡大夫治好了莫老八儿子的瘸腿,莫老八激动之余曾放下大话:胡大夫往后要他的命也给。想起这话,莫老八心惊肉跳,连着后退了两步,结结巴巴地说胡、大夫,胡大爷,我家……就指望着我呢,我娘今年快八十了,孩子也在上学,一家子全指望着我杀猪赚点钱的,我……
众人对莫老八的行径大加指责,说,莫老八,见死不救,下世要做猪的!不对!做猪怕也做不成!
胡大夫似乎没有听到莫老八的央求,穿过愤愤不平的人群,走到莫老八跟前,拍拍莫老八的肩膀说,我又不要你的心,你今天送的货里有没有猪心?宰了多长时间?
莫老八长舒了一口气,抹了把脸,忙不迭地讨好说:有有有,全是新鲜的!才一个多钟头!您老尽管挑!全给您也行!!
胡大夫在莫老八的货箱里左挑右捡,最后两根手指小心地夹起一颗猪心,风一样跑进手术室,胡子像朵云彩飘向脑后,那几步根本不像胡子都白了的人。
隔着玻璃窗,乡人看见胡大夫忙得脚不沾地。
猪心被泡进了清水里,紫色的药面——胡大夫自制的还魂散——倒进去,那软塌塌的猪心竟缓缓地在水中跳了起来……
乌云迅速淹没夕阳,紧接着,大雨奔袭而来。
过了一个多月,莫三出了医院,胸前多了一道威风凛凛的刀疤,他见人就解扣子让人看:“就是这里,咔!——”他把手比作刀状,“一刀下去,左右分开,然后缝上,疤就留下了,我命大。”没人告诉过莫三,在他的身体里,有一颗猪的心脏在跳动。对于胡大夫的叮嘱,莫庄人无不牢记在心。
莫三的改变,当然不只是身上多了一道疤,简单地概括为脱胎换骨,也并非夸张。由于问号伸展为感叹号,所以,莫三的个头忽然变得更高了。越来越多的异样出现在莫三身上,他睡觉不再锁门;他整天渴得厉害,喝水,拼命地渴,以致于一趟一趟地跑厕所。但还是渴,看样子要喝干整条莫干河才作罢。莫庄的狗向来为非做歹,过去以欺负莫三为乐事,如今远远地见了莫三,平素再猖狂,叫也不敢,夹着尾巴逃跑了。它们眼中的莫三已成凶神,有不服气的被他抓起半空,摔断了两条狗腿。
对莫三的这些变化,莫庄人不可能视而不见,但毕竟与己无关,谁会跟一个没人心的人计较呢?不出大格的事儿,莫庄人都会容得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