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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霆:河流或灯塔

2015年04月13日 10:53来源:未知手机版编辑:靓群芳
雷霆:河流或灯塔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韦 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2012年12月9日,雷霆挣脱临终的苦痛,到了他执意要去的彼岸。这个想活就好好活,活不好就不活的人,在无医能诊、无药可治的无名之症面前,以一贯的执拗完成了最终的不屈。
12月6日上午,得到他病危的消息,我与晓渡匆匆赶去海军总医院。他躺在一片白色中,黧黑、枯瘦的脸庞像一段烧焦的木头。他听不见我们的呼唤,口唇、眼睛和大脑一起陷入了昏迷。陪在床边的张力说,他先是死活不来医院,劝他,他就吼:你们直接送我到火葬场吧。眼看不行,强行送了来,给他喂药,检查,他咬紧牙关硬不配合。也许是浑身上下持续的瘙痒让他断了生的念想,或者是没有结果却日甚一日的治疗让他恼火我想,这一回他是真要离开了。
而此前头一天是我50岁生日,是一个在脑海里预先聚焦了许多遍的日子。那一晚,朋友们聚在一起,祝贺我走完前50年,开始后50年的行程。端着酒杯,我想到雷霆的代表作《五十岁》。由此又想到并看到,一道坎儿,陡峭的岩壁,飞翔或跌落,向内打开或左右转弯儿。我以少有的、郑重其事的语调,似乎宣布重大决定似地,说从这一天开始,要真正把握生命之河的流向。
从医院回来,心中一边感慨冥冥中的巧合,一边默念雷霆的诗。我把它当作一个临终师长留赠的嘱托,虽然它早在25年前就已写出。此后许多天,连同雷霆密而硬的胡须、蓟一般的眉毛和说话时的神态,这首诗和有关这首诗的一切,像这个冬天的雪花,一场未化尽,一场又纷纷下。
 
如今我是一条河的下游
无论是高原上的潺潺细流,
还是惊天动地的瀑布,
都已成为过去成为历史,
既不需要同情怜悯,
也不需要喝彩欢呼。
只是流淌着,
向着人类智慧的大海,
平缓而信心十足。
五十岁,一条河的下游,
不是按照指定的河床游动,
而应该说,
它流过的地方叫作河床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
上个世纪80年代末,第一次读这首《五十岁》,我25岁,恰是对生命主动性充满自信的年纪,得到的是一种懵懂又渐次深入的触动。一个人能这样看待五十岁,并为五十岁后的自己划定轨迹--没有既定轨迹的轨迹。这样的诗在当时是我仅见。雷霆去世前不久,大约一两个月前的一天,我去甘家口看他(走出地铁时打电话,说一会儿就到了,结果走了将近半小时他走出大门,站在路边等我,背驼成了一张弓,仰脸望着我来的方向)。在客厅兼书房的狭小空间里,我又一次和他说到了初读这首诗的感觉(也成了最后一次)。说一个人一辈子即使只写一首这样的诗,也该自豪。当时他停下因皮肤瘙痒而不断挠头的手,看我一眼,并未接过话茬,而是说,晓渡为这首诗写过文章,挺短,几百字。他去世后,晓渡找出这篇文章,实际上不止几百字。
为这首诗和这首诗的主人,也许写几千字、几万字都不够。而我自他去世不久就着手的这篇文章,却总是东一句西一句,头绪纷杂,时断时续。太多的记忆和感想让我不知如何拣选和取舍。
五十岁以前的雷霆我只见过一次,在虎坊路诗刊社的门口。那是1985年的夏天,我参加刊授学院的改稿会,与南野、聂沛、杨春光等,被唐晓渡、朱先树等老师领着,去诗刊编辑部朝圣,见到了邵燕祥、邹荻帆、王燕生、吴家瑾、寇宗鄂等头顶上光环熠熠的诗人、编辑家。其间,雷霆是否在场、是否说话和说过什么都没记住,只记得到大门口合影时,长相比名字更像雷霆的他走过来,右手拍一下我的左肩,连半点拐弯抹角都没有:我们是老乡,我生在齐河。你那首《这儿》写得不错,我给《诗选刊》一推荐就中了。印象之强烈,任岁月如何漫漶也不曾衰减。而一种类似亲情的温暖,从那时到现在,更一直浸润在我的心中。
再次见面后,我与他接触的机会多了起来。从1990年秋天开始,五十岁后的雷霆和他写五十岁的诗,使一个诗人、师长的形象在我眼中越来越立体和丰满。亲见及传闻,书信往来与电话交谈,有关于他的信息和故事逐渐增多。我对他除了敬重,还多了一层亲近。这又使我对他自觉嬗变的人生境界有了更真切的了悟,不断地得到启迪。
在他眼中,五十岁是人生的中途,丝毫不意味着进入老境,流向的转折和流域的拓展才刚好开始。那不止是一种心智的省悟,还是一种清醒的激情和意志力。一条到了下游的河,不是对归宿之类的概念心心念念,而是把终点一步步推远;不是因为经历过曲折和咆哮而自得或倦怠,任随一路流来积久成习的惯性听天由命,甚至以所谓的宁静、安详掩饰枯竭,而是让生命的流程摆脱被动进入自觉和自主。在此,没有理智不成,仅有理智也远远不够,因为过度理智而导致灰心则更可怕。清醒而又心劲十足,不在乎“同情怜悯”或“喝彩欢呼”,想怎么流就怎么流,该怎么流就怎么流。“河流”与“河床”,并不新奇的喻体,在彼此关系的前后置换中,完成了独特个性的确立。五十岁的河,不是按照指定的河床游动,而是“它流过的地方叫作河床。”这巧妙的“转弯”,从容,随意,匠心独运又得心应手,有力而不留痕迹,昭示着一个诗人情智系统和创作机能的豁然更新。
如果不是和雷霆有关,我或许会说,个体的成熟和觉醒未必值得格外留意和重视,但结合雷霆这代人的生存遭际,我们毋宁把它当作远非个人的标识。五十岁以后,雷霆口耳随心,心由所欲,欲取本真,摆脱了诸多束缚和限制,生命的流程自信而从容。追求和得到是否相当已毋庸考量,那进程本身就给了他幸福。
他不苟且,不掩饰自身好恶的秉性更加率直,有时会到让人难堪的地步,尤其对于他所不屑的人。不是有什么过节,也许只是由于某种习性,某种知人论事的态度,某种小心眼、小心思,一旦让他不快,“雷霆”一词便不再是一个名字,那瞬间的爆发,会让你一下子手足无措。然而,他对观点不同、立场不同的人却不一味拒斥,对有些人反倒会很敬重。他不容忍的是那种低劣品行的日常化和合理化。一位不仅思想形态而主要是行为模式和他向度迥异的先生,曾满脸笑意地与他打招呼:“喂,一家子——”不随便和人套近乎,也不喜欢别人和自己随便套近乎的他,转过头,看着对方的眼睛:“你说什么?谁和你一家子?”对方一下子愣在那里,他却依然要把话说完:“我告诉你,你那个雷和我这个雷不是一个雷。”
脾气大,嘴巴“臭”,不仅自己眼里容不得沙子,就是别人眼里的沙子也容不得。一次我和王黎明陪他吃饭,席间说到了一些很大很严重的问题,一向幼稚乐观,口无遮拦,有时故意和他较劲的我让他翻了脸子臭骂,说我满眼沙子何时能看清这世界。我那浅薄的爱国主义、集体主义、民族情结很容易被人利用,那是最容易坏事的东西,比臭狗屎还不如。那种痛心疾首,只有父辈对不争气的晚辈才肯施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