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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霆:河流或灯塔(2)

2015年04月13日 10:53来源:未知手机版编辑:靓群芳

而对名利、地位、待遇,他又出奇地谦和。“根正苗红”的他不曾在拥挤的“官道”上留任何踪迹。他的嘴角让人想起李商隐的诗句——不知腐鼠成滋味,猜意鹓雏竟未休。为把教授级编审的职称让给突遭疾患的同事,他在二取一的情况下一开始就声言退出。人们说他与世无争,说他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得其乐。实际上,他是有大争,心里有大抱持。他争人格的独立,争生命的尊严和权利。他要远避腐鼠,迳趋清露。他曾说到某个波兰贵族在强权面前的不屈不辱,说到真正的贵族气质和骑士风度,那时他眼中有异样的光彩。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外表的优雅、门第的显赫,他是说那种骨子里的高贵和傲气。
他和诗人孙静轩是胆气互映的至交。孙静轩久居成都,有段时期因和某权贵怄气拒绝来北京,即使朋友邀约都不答应:“只要那个人还在,我就不去那地方。”雷霆说:“你这是说的什么理?北京是咱的,不是他的。”这样的话语,和他的诗句“在这整个的大地上,/我处处都是主人”一样,旷达,睿智,争高直指,屹然成峰,他心灵的空间是另一番天地。
除了生存的勇气,他还有足够的智慧和情趣,表面的死板铁硬下是不同一般的有意思。无论生活还是写作,他都想方设法搞得有滋有味。在北京城外,在燕山余脉一个小山坡上,他自己设计,自己组织人马盖了一座朴拙、别致的房子,构筑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院落。那院落不像一份可以拥有的财产,倒像是一件需要不断推敲的作品。他让天堂在身边落户。或者说,他让天堂的台阶始于脚下,始于一块向阳的坡地。旧有的树木多挽留在院中,刚栽的植物没有新主人的傲慢,春华夏荣,秋来成实,从二楼的阳台一伸手就能摘到柿子。那红红火火的柿子在落光了叶子的枝头,像一盏又一盏灯笼。就是在那个房子里,望着窗外,他给我讲他的经历和思考,讲往来于城市和乡村间的见闻和感受,给我看他写在零乱纸片上的诗和随笔。他的创作,再不为职业而写,不为稿费而写,不为扩大自己的名声而写,只是受内心深处一种力量的推动,受遥望中的远方一种声音的召引。
他的《废弃的灯塔》,从构思到初稿形成,都在我的期待和注视中。那本该是他又一有代表性的力作,可惜几次看到都是他自称的初稿。我知道,这并非谦辞,那首诗远未让他心中的思绪得到有效呈现。但他构思和写作时的郑重、端严,我到今天还记忆犹新。他说为什么要写废弃的灯塔,不是简单自况,是要宣示某种东西。有价值的东西不一定时时得到珍惜。越不被珍惜有时越有价值。说到现在的姑娘们早已不再爱诗,不再爱诗人,他梗着脖颈说,不是她们爱不爱我,是她们配不配爱我。她们爱不爱,我们管不了;我们爱我们的,谁也别想管。只要好好写就是。就像灯塔,别人废弃它不要紧,我们不能自己拆它,损毁它。
那种一条路走到黑、一根筋倔到家的劲头,那种不担心滋扰、不怕被改变的专注,让我既佩服又羡慕。看着他倔强的身影,不禁感叹,也许只有像他这样的人,才能让孕育的过程不被打断。那座站在海中,屹立在礁石上的灯塔,脚像钉子钉进岩石。它每一级台阶都给攀登的脚留出了位置。这是雷霆试图写出的灯塔。这是雷霆试图活成的灯塔。这样的灯塔,未曾完工就吸引我仰望。
后来有一天,我发觉它已移植到我的心中。它未必是要我完成它。它要我看清它的另一面。它对自己的定位有清醒认识。它的所在往往是最危险的区域。它说出的话语是:别靠近我,请绕开我。我不是目标,我只是一个提醒。请你走另一条路,那也是我想走的路。它不会因为寂寞发出召唤,吁求靠近和围拢。它以否定的方式肯定存在的意义。
对应于《五十岁》中的河流,这样的灯塔使我夙夜惕怵。尽管它在尘灰和暮色中日见苍凉,却分明不会废弃。不必点起灯火,它就通体都是光亮。
在雷霆去世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,他的言谈行止常常浮现眼前,缭绕耳边。他的过早离去让人心痛。一个刚毅的人,不该这样被摧折。“雷声隐隐理当一生响亮,傲骨铮铮合该百毒不侵”,这是我在他遗体焚化的前一天拟就的挽联。他生命的流域理当、合该更为辽阔。斯人已逝,师恩长留。有时自问,雷霆先生以人生路径和诗歌写作进行的提醒我是否听懂;我置身的境地,是否处在不知不觉中自我沉沦的危险领域;移植到心中的灯塔,能否中止胆怯琐屑的生命,为生理欲求控制,日复一日地自行废弃?
2013-1-20  深夜,立水桥